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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,還有會要開

  三十七歲的俊傑,在桃園一家電子零件公司做業務。他大學畢業後換過幾次工作,二十九歲才進入現在的公司做業務。 大學同學中,有人三十歲以前就買了房子,有人已經做到經理,也有人自己開公司。大家聚餐聊天,會說孩子讀哪間幼兒園、最近換了什麼車、明年準備去哪裡旅行。大家好像都過得很好。 俊傑也會說說自己的事。「我們公司今年業績很好。」「我最近在談一個很大的客戶。」「主管說下一次升遷有機會。」 公司每年六月公布升遷名單。那一年,俊傑很有把握。 部門裡有兩個人可能升副理,一個是他,另一個是三十四歲的柏翰。俊傑比柏翰早進公司三年,手上的老客戶也比較多。 公布前幾個星期,兩個人表面上還是一起吃飯、開會,俊傑心裡卻默默計算。柏翰的業績比他高一點,因為接到新客戶。但自己處理過幾次客訴、待得比較久、跟其他部門比較熟。怎麼算,都應該輪到他。 名單公布那天,俊傑盯著公司公告看了很久,升副理的是柏翰。 下午主管找他進辦公室。 「你的客戶關係做得很好,這一點大家都知道。」主管說,「但副理不只看自己的客戶。這一年幾次跨部門專案,你比較習慣自己處理,其他人不一定知道進度。」 俊傑立刻說:「可是柏翰那個新客戶,一開始也是我介紹窗口給他的。」 主管點點頭。「這件事我知道。」 俊傑又說:「那個案子,如果不是我去處理……」 主管沒有跟他爭,只說:「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。」 俊傑走出辦公室時,覺得很丟臉、很氣憤,甚至想離職。 那天下班後,幾個同事約柏翰去吃飯慶祝。柏翰走過來問:「俊傑哥,一起去嗎?」 「我晚上有事。」其實他沒有。 他一個人開車回家,在停車場待了很久。 接下來幾個星期,他只做自己該做的事。柏翰問他以前客戶的資料,他回答得很簡短;部門開會,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主動講話。他告訴自己,既然公司做了選擇,就讓他們自己負責。 有一天,一個合作多年的客戶臨時通知,原訂九月上市的產品必須延後三個月。公司為這個案子準備了很久,業務、採購和生產都得重新安排。 會議上,柏翰以副理身分主持討論。他講得有些亂,一下問生產,一下又回頭確認客戶需求。俊傑坐在旁邊,很快就看出問題在哪裡。 以前的他大概會想:現在知道副理不好當了吧。那天會議中,他確實也是這樣想著。 會議結束後,他私下和柏翰說:「客戶那邊我比較熟。明天先去確認他們延後的是整批產品,還是只有其中幾個型號。這些先弄清楚,後面才好安排。」 柏翰愣了一下,說:「好,那...

那個桌子

  二十七歲的子晴,在台北一家食品公司擔任產品設計師。研究所畢業後,她先在一間小型設計工作室待了兩年,後來進入現在的公司。部門裡除了她,還有兩位資深設計師。三個人常一起討論新產品的包裝、陳列方式和宣傳圖片。 子晴很重視設計的整齊和一致。她覺得畫面上的東西只要沒有必要,就應該拿掉;資訊太多,就應該重新整理;一個設計如果需要解釋很久,通常就是設計得不夠好。 剛進公司沒多久,她就注意到公司有一款賣了十多年的調味醬。包裝上除了產品名稱,還印著一張餐桌照片,桌上有一碗飯、幾盤家常菜,看起來有點舊,和公司近年推出的其他產品很不一樣。 第一次開改版會議時,子晴指著那張照片說:「這個可以拿掉吧?現在看起來很過時。」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。資深設計師建宏說:「以前也有人提過。」 「那為什麼還留著?」 「通路那邊不太希望改。」 子晴有些不懂。她回到座位後重新做了一版。舊照片被拿掉,背景變得乾淨,產品名稱也更明顯。她把兩個版本放在一起看,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的比較好。 幾天後,設計部和業務部一起開會。負責傳統市場和雜貨店通路的林經理看完新版,搖了搖頭。 「桌子還是放回去比較好。」 子晴忍不住問:「可是那張照片跟現在整個品牌的風格不一致。」 林經理說:「我知道。但是很多老客人就是看那張桌子認產品。」 「產品名稱不是更清楚嗎?」 「對妳來說是。」 子晴聽了有點不舒服。 會議結束後,她和建宏一起走回辦公室。 「如果每次都因為以前怎麼做就不能改,那還要我們部門做什麼?」她說。 建宏沒有回答,只問她:「妳去過我們這個產品主要賣的店了嗎?」子晴搖頭。 隔週,林經理要到新北幾個傳統市場拜訪裡面的老店家,帶子晴一起去。 第一家雜貨店的貨架很窄,同一排放了十幾種醬料。有的瓶身是紅色,有的是黃色,標籤上全是字。 老闆娘把公司那瓶調味醬拿起來。 「你們這個桌子的,我有幾個客人固定買。」 子晴看了一眼瓶身。 那張她一直想刪掉的照片,在一整排顏色和文字裡,反而很容易認出來。 後來他們又去了幾家店。有人直接說產品名稱,也有人只說「那個有桌子的」。 回程的車上,林經理問她:「你還是想拿掉那個桌子照片嗎?」 子晴看著自己拍下來的貨架照片。 「我想先知道,大家到底是認桌子,還是其他東西。」 回公司後,她沒有立刻重新畫包裝,而是和業務整理了幾種常見的購買方式,又找出過去幾年的版本。她發現,那張餐桌其實改過好幾次,只是每一...

等去哪裡的公車

  四十八歲的雅雯,在台南一家旅館做房務工作。她每天早上八點上班,推著工作車一間一間整理客房,換床單、補毛巾、清浴室。這份工作她做了七年了,動作俐落,一個人一天可以整理十幾間房。 以前雅雯不是做房務的。二十幾歲結婚後,她和先生開過早餐店,後來又到先生朋友的公司幫忙。她一直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下去,有自己的家,也許有孩子,夫妻一起工作到退休。 四十一歲那年,她離婚了。 剛離婚的那幾個月,她最不喜歡下班後的時間。家裡太安靜,她常常一個人去家附近的小酒吧坐坐。店裡放著音樂,有人說話,也有人看手機、平板。她點一杯啤酒,獨自坐到快打烊才回去。 後來找到旅館的工作,生活也慢慢穩定下來。只是每次心情不好,她還是習慣到小酒吧去坐坐。 有一天,旅館公布內部職缺,要找兩名樓層領班。領班除了安排房務工作,也要處理住客臨時需求、檢查客房,還要使用電腦系統填寫紀錄。 同事美芳對她說:「妳做那麼久,可以去試試看啊。」 雅雯嘴上說:「我哪有辦法?」 回家後卻一直想著這件事。 她不想一輩子只做同樣的工作。更讓她在意的是,新進旅館才三年的小琪也準備報名。小琪三十二歲,英文比她好,電腦也熟。雅雯看著她坐在休息室裡準備資料,心裡總有點不是滋味。 最後,雅雯也報了名。 面談前兩個星期,雅雯每天逼自己準備。下班後看旅館的作業流程,回家練電腦,還請美芳幫她準備幾個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。 可是她越準備越著急。 電腦表格按錯一個地方,她就全部重做;英文房型記不住,她一直念到半夜。她想一次把所有不會的東西都補起來,結果上班時反而開始出錯。 有天下午,她忘了把一間已經整理好的客房改成「清潔完成」。櫃檯以為房間還沒準備好,讓提早抵達的客人在大廳多等了二十多分鐘。 主管找她確認情況時,她臉一下子熱了起來。 下班後,她把準備面談的資料塞進包包,又去了那間酒吧。 她坐在常坐的位子上,想起自己一直以為人生應該會有的樣子。 酒送來後,她沒有馬上喝。 過了一會兒,她拿出包包裡的資料。上面寫滿了紅字,哪裡不會、哪裡要背、哪裡還要練,密密麻麻。突然覺得好累。 雅雯把資料放回包包,喝完那杯啤酒,趕在打烊以前離開。 第二天,她去找房務主管。 「電腦,我真的不熟。」她說。 主管看著她。 「所以呢?」 「如果這次沒選上,我還是想學。可以先教我平常領班用的那些系統嗎?」 主管點點頭。「可以啊。其實妳現場經驗夠,只是電腦要再練。」 面談那天,雅...

今天不接單

  五十六歲的秀蘭,在彰化經營一家小型花店。店面不大,門口擺著幾盆當季的花,裡面有一張長桌,是她每天整理花的地方。她開店二十一年,附近不少客人都是從年輕時一路買到現在。有人結婚找她做捧花,後來孩子出生,又來買滿月花禮。秀蘭常說,做這一行最有意思的,就是看著客人的生活慢慢往前走。 可是熟客多了,人情包袱也跟著多。 「秀蘭,我明天早上要二十束,可以吧?」 「這個先幫我做,我下午就要。」 「我們認識這麼久了,算便宜一點啦。」 秀蘭明明已經排滿,還是常常說:「好啦,我想辦法。」 她最怕聽見別人說:「以前都可以,現在怎麼不行?」有時候客人站在店裡等,她手上的花還沒包完,電話又響了。她一邊接電話,一邊找緞帶,腦子裡還得記下哪一束花要幾點送。晚上關店以後,她常常繼續做到十點多。 先生勸過她:「做不完就不要接。」 秀蘭總說:「人家都來問了,不接很不好意思。」 有一年五月,母親節前一個星期,訂單比平常多了好幾倍。秀蘭早就告訴熟客,星期四以後就不再接受臨時訂單。 星期五晚上,一位認識十多年的林太太突然打電話來。 「秀蘭,幫我做十二盆桌花,星期天下午要。」 秀蘭愣了一下。「十二盆?可是我這兩天真的排滿了。」 「拜託啦,我女兒公司的活動臨時需要。別家我也不熟,只相信你。」 秀蘭看了看桌上排到星期天的訂單。 「我可能真的沒辦法。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 「這麼多年朋友,連這點忙都不能幫喔?」 秀蘭握著電話,最後還是說:「好啦,我看看。」 掛掉電話後,她立刻打給花材供應商,加訂花材,又重新安排送貨時間。原本星期六晚上要和先生、女兒一起吃飯,也取消了。 星期日中午,店裡還有六束花沒完成。兩位客人已經站在門口等,其中一位不停看手錶。秀蘭低著頭包花,越做越快。 她拿剪刀時不小心剪歪了一枝花,只好整枝抽掉重來。 這時林太太又打電話來。 「我的桌花可以早一點送嗎?活動時間改了。」 秀蘭停下手。 她看著滿桌的花,突然一句話都不想說。 過了幾秒,她才回答:「沒辦法。原本說好的時間已經是我能排的最早時間。」 「可是我們真的很急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 「那你不能再想想辦法嗎?」 秀蘭握著電話。 以前只要聽見這句話,她就會開始重新安排所有事情。 這一次,她說:「林太太,我答應你的十二盆會照原來時間送到。但是不能再提前了。」秀蘭接著說:「今天其他客人的花,我也要照答應的時間做好。」 那天下午,十二盆桌花準時送到...

那碗沒送出去的湯

  六十三歲的美玲住在新竹,先生退休後,兩個人的生活很規律。每天早上去市場買菜,下午在家整理東西,偶爾和朋友去公園走走。她唯一放心不下的,是三十五歲的兒子家豪。 家豪在科技公司工作,結婚六年有一個四歲的女兒。公司離家不遠,但常常加班。美玲知道兒子忙,所以一星期總會煮兩三次湯送過去。天氣冷,她煮雞湯;孫女咳嗽,她燉梨子;聽說媳婦身體不好,就去市場買魚煮湯。 「不用一直送啦,我們自己會處理。」家豪說過很多次。 美玲每次都回答:「我又沒叫你做什麼,免費送到家的湯,不好啊?」 她覺得兒子變了。以前家豪什麼事都會跟她說,現在問工作,只回答「還好」;問孫女在幼兒園怎麼樣,也常說「晚一點再聊」。有時候她打電話過去,聽見家豪匆匆說「媽,我現在真的很忙」,心裡就會冒出一股氣。 有個星期六,美玲準備送鍋湯去家豪家。出門前,她先打電話。沒有人接。她又打一次,還是沒人接。 「一定又在睡覺。」她對先生說。 她提著湯和菜到兒子家,按了幾次門鈴,過了一會兒,家豪才來開門。 「媽,你怎麼來了?」 美玲看見他穿著舊T恤,頭髮亂亂的,屋裡還有小孩哭的聲音。 「我拿東西來給你們吃啊。」 「我不是說今天不要過來嗎?」 「你什麼時候說了?」 家豪站在門口,沒有讓她進去。 「昨天我有傳訊息。我們今天有事情要處理。」 美玲愣了一下。 「什麼事情不能讓我進去?我湯都煮好給你們送來了。」 「媽,真的不用。」 那句「真的不用」讓她突然好生氣。 「好啊,以後都不要找我。小孩生病的時候是誰幫你們照顧?你們忙的時候又是誰送飯過來?」 家豪的臉也沉了下來。 「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一直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。你每次幫完忙以後,就覺得我們應該照你的方法做。」 走廊突然安靜下來。 美玲看見兒子一隻手還扶著門,另一隻手緊緊握著門把。 最後,她只說:「算了。」 回家的路上,她一句話都沒有說。那鍋湯,還是溫的。 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,美玲沒有打電話給家豪。家豪也沒有打來。她告訴自己,既然人家不需要,她就不要管。可是每天經過市場裡賣魚的攤子,還是會想到孫女喜歡喝魚湯。 有天下午,她拿起手機,原本想問:「你到底還要氣多久?」 字打完了,她看了一會兒,又全部刪掉。 她坐在餐桌旁,什麼也沒做。 過了一陣子,她重新打了一句: 「這星期有沒有需要我幫忙?」 訊息傳出去後,很久沒有回覆。 美玲幾次拿起手機,又放回桌上。 一天晚上,家豪終於回了。 「星...

亮著的工作燈

  六十五歲的國雄,在高雄一家汽車鈑金廠工作了四十二年。三年前退休,工作最後一天,他把工作桌上的工具帶回家,在空空的桌子旁站了很久,才離開。後來偶爾經過以前工作的工廠,總會不自覺地往裡面看。 國雄最會修車身的凹痕。他幾乎不用想就知道哪裡該怎麼敲、力道要多大、從哪個角度開始。年輕時,他常常把板金敲壞、被師傅罵,但做久了以後,手慢慢記住了那些細微的差別。後來工廠裡的年輕人常站在旁邊看他工作,看他小鎚落下的聲音一下輕、一下重,凹下去的金屬一點一點回到原來的位置。有人笑著說:「國雄師傅修車像在表演。」 退休後,國雄不再碰那些工具。直到有一天,以前的同事打電話給他,說工廠來了一個二十四歲的新學徒阿凱,做事很認真,但是遇到複雜的凹痕總是處理不好,問他願不願意偶爾回來教一教。 國雄本來不想答應。他知道現在修車的方法和以前不完全一樣,年輕人有新的設備、工具,也會上網找資料。如果他去了,別人會不會覺得這個退休老人只會講以前過時的做法? 幾天後,他還是去了。第一次見面,阿凱很客氣,一直叫他「師傅」,卻沒有問太多問題。國雄示範時,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就說:「現在有新的工具可以拉凹痕,應該比較快吧?」 國雄聽了有點不舒服。他本來想告訴阿凱,自己修過的車不計其數、技術也是客人稱讚有加的,但話到了嘴邊,沒說出口。 「那你先用你的方法做給我看。」阿凱拿起工具開始處理。做到一半,金屬表面凸起了一小塊。阿凱皺著眉,想繼續往下修。 國雄說:「先停一下。」他沒有拿工具,只用手摸了摸車門,又讓阿凱自己摸。 「有沒有感覺這裡比較高?」 阿凱摸了幾次,才點點頭。 「不要急著把凹的地方拉出來。旁邊該怎麼跟著處理,也要一起想一下。」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,國雄每週去工廠兩個下午。他很少直接替阿凱把工作做完。有時候只是站在旁邊問:「你現在看到什麼?」有時候讓他停下來,換個位置再看。 阿凱還是會做錯。有一次連續修了兩個小時,結果必須重新處理。他氣得把手套丟在桌上,說:「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這個?」 國雄看著他,沒有說「你想太多」,也沒有叫他振作。 過了一會兒,他才說:「我二十幾歲的時候,也是常常敲壞被師傅罵。」 阿凱抬起頭,看著國雄。國雄笑了笑說:「真的。」 幾個月後,一輛被撞凹的老車送進工廠。阿凱處理到最難的地方時停了下來。他沒有立刻動手,而是蹲下去,從不同角度看了幾次,又伸手摸過金屬表面。 國雄站在幾步外,...

那盆窗邊的杜鵑

  四十六歲的志明,是台中一家景觀設計公司的部門主管。他在公司待了十七年,從剛進公司的設計助理一路做到主管,現在帶著十二個人。辦公室靠窗的位置放著幾盆植物,有龜背芋、黃金葛,還有一盆每年春天都會開花的杜鵑。那是志明剛升主管時買的,這些年換過幾次盆,枝葉已經長得很茂盛。 志明很在意大家怎麼看他。年輕同事覺得規定太多,他就告訴自己不要那麼像主管;資深同事抱怨新人做事太慢,他又開始要求進度。開會時老闆說成本要控制,他回到部門立刻刪預算;隔天客戶說設計不夠有特色,他又叫大家重新找材料。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,到底哪一個決定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。 最近公司接下一個大型住宅景觀案。設計圖改了七次,客戶還是不滿意。設計部有人要保留原來的樹,有人則認為全部換掉比較整齊;工程部說排水設計必須調整;業務部擔心做一些修改後會趕不上交件日期。每個部門都有理由,也都來找志明。 那幾個星期,他每天早上第一個到公司,晚上最後一個離開。桌上的待辦事項完成了一項,很快又新增上一項。他不停地回信、改圖、開會、確認報價,事情卻好像永遠做不完。一天,他一邊接客戶電話,一邊伸手拿咖啡,不小心把杯子碰到地上,破了。 杯子碎成幾塊,咖啡流到桌腳。 同事聽見聲音,跑過來問:「主管,你還好嗎?」 志明蹲下來,看著地上的碎片,本來想說沒事,卻突然不知道該回答什麼。 那天下班前,他沒有再打開修改到一半的設計圖。他坐在辦公室裡,把手機調成靜音。他發現窗邊那盆杜鵑有幾朵花已經謝了,落在盆子旁邊。以前他總覺得花謝了就不好看,會立刻把枯掉的花摘掉。那天,他只是坐著看了一會兒,沒有伸手去整理。 第二天開會,大家又開始討論那個住宅案。幾種意見說完後,所有人都看著志明,等他決定。 以前的他,大概會先猜哪個答案最不容易讓人反對。 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說話。 他重新看了一遍圖,問工程部排水最不能改的是哪一部分,又問設計師為什麼堅持留下原來的樹。最後,他說:「工期我去跟業務談。這幾棵樹先留下,排水照工程部的安全標準做。其他的,我們再看後續的情況調整。」 有人看起來不太滿意,也有人還想說什麼。志明知道,這不一定是每個人最喜歡的答案。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把所有人的表情都處理好。 幾個月後,工程開始進場。那幾棵原本差點被移走的樹仍留在原來的位置,新種的植物慢慢長起來。 志明走進辦公室,看見窗邊的杜鵑又開了一朵花。旁邊還留著昨天掉下來的兩片葉子。...

放在門口的行李箱

  二十八歲的阿哲,是台北一名脫口秀演員。他固定在幾間小劇場表演,場地不大。台下的人笑得越大聲,他越安心;演出結束後,總有觀眾走過來要合照,有人說「你真的很好笑」,也有人說「今天心情不好,本來不想出門,還好來了」。阿哲總是笑著說謝謝,把每一句稱讚都仔細收好,收進一個內心的行李箱——沒有人知道,那個行李箱其實愈裝愈重,也沒有人知道,他其實很怕安靜。 有一次演出,燈光先打在他身上,配樂卻延誤了將近五秒才進來。阿哲站在台上,整整五秒鐘,一句話也沒說。那五秒,比十分鐘還長。回到後台,他一直想:如果剛才有人覺得他沒演好,怎麼辦? 他常常想怎麼樣才能更好笑,怎麼樣才能一直被喜歡。於是他每天拼命寫新段子、改稿、看別人的演出學招式,心裡那個行李箱越裝越滿,他卻越扛越沈重。 有天演出結束後,他沒有直接回家,繞去公館夜市後面的一條小巷,那裡有個關東煮小攤,老闆一個人顧著鍋子,蒸氣一陣一陣往上冒,沒有人叫好,也沒有人在旁邊看。老闆撈起一串蘿蔔,放進碗裡,動作不快不慢,每天都這樣做,也不特別在意有沒有人看。阿哲站在攤子邊,吃完一碗黑輪湯,什麼話也沒說,慢慢走回家。 幾天後,又到了演出時間。主持人介紹完,阿哲走上舞台,掌聲響起。他站在麥克風前,第一次沒有急著講笑話,只是看著台下,停了兩秒,才說: 「今天,我有一點緊張。」 觀眾先是愣了一下,接著有人笑了,有人點點頭,也有人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那一晚,台下的笑聲比平常少了一些,阿哲卻沒有像以前那樣,回家後反覆想著哪裡沒演好。 這晚,他只是默默把那個看不見的行李箱,放在門口,沒有帶進房間。

流過心裡的河

  給今天的你 生活裡,我們常常忙著完成一件又一件事情,卻很少停下來問問自己: 「我現在真正的感受是什麼?」 有些情緒會慢慢散去,有些卻靜靜留在心裡,沒有被看見,也沒有機會說出口。當它們累積得越來越多,心也會變得越來越沉重。 這一期,我們想邀請你,一起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內心。 不用急著改變情緒,也不用逼自己立刻變得開心。 就像一條河流,不需要催促,它自然知道前進的方向。 願這一期的閱讀、歌曲與書寫,陪伴你慢慢放下那些已經背負太久的重量,讓心重新恢復流動,也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平靜與溫柔。 ✍️ 自由書寫引導 今天,如果你的心裡也有一條河,它現在是什麼樣子? 也許水面平靜,也許正因為一些事情泛起波紋;也許有幾塊石頭,讓水流變得緩慢;也許,它正慢慢找回前進的方向。 請留幾分鐘給自己,把最近一直放在心裡的感受寫下來。 不需要整理,也不用急著找到答案,只要誠實記錄此刻的心情。 寫完後,再輕輕問問自己: 今天,我願意讓哪一份情緒,開始慢慢流動? 有時候,真正的改變,不是立刻放下,而是願意溫柔地看見它。 ✏️ 今天,我願意讓________慢慢流動。 🌱 今日的小小提問 今天,你想讓哪一份感受輕輕流過心裡? ► 流過心裡的河:  https://youtube.com/shorts/DIM_Voz6KNw?feature=share

還沒寫完的筆記

五十七歲那年,林志宏退休了。 送別會辦得體面。公司包下一間餐廳,投影幕上播放他三十多年的照片——從基層工程師,到部門主管,再到副總經理。有人舉杯說:「沒有林副總,就沒有今天的公司。」大家鼓掌,他也笑著舉杯,那笑容像練習多年的動作,熟練,卻沒什麼感覺。 回到家,客廳很安靜。桌上放著退休禮物:一支刻了名字的鋼筆、一座水晶獎座。他沒有打開紀念冊。 隔天早上六點,他照例醒來,伸手想拿襯衫,才想起沒有班可上。妻子看他坐在餐桌前發呆,問要不要出去走走,他搖頭:「沒什麼好去的。」 那之後幾個星期,他常跟妻子提起以前的案子:「若不是董事長臨時改方向」「若不是有人把責任推給我」,語氣總是很平靜,結尾卻總落在同一句:「可惜。」有天妻子沒接話,只問他:「你這些故事,是講給我聽,還是講給自己聽?」 他一個人出門散步,走著走著,走到附近的圖書館分館——那是日治時期的老建築改建的,磚牆還留著。裡頭幾乎沒人,角落有座老舊的螺旋鐵梯,通往二樓的閱覽室。他扶著扶手一階一階走,每轉一圈,窗外的光線就換個角度。二樓的閱覽室裡,坐著一位白髮老先生,正是他年輕時的部門經理,退休後常來這裡看報。老經理認出他,招手要他坐下,說:「我認識一個做社區大學的朋友,那裡正缺一個教寫程式的老師,你要不要跟他聊聊,去教人寫程式?」林志宏沒有立刻答應,只是點點頭,抄下聯絡方式。 那天晚上,他買了一本空白筆記本,沒有再寫工作經歷,也沒有列出誰欠過自己什麼。他只寫了一行字:「今天,沒有名片,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第一次覺得,這樣也很好。」 窗外的風吹進來。他闔上筆記本,沒有再往下寫。